公元三世纪的西亚,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宗教世界。
罗马帝国正在经历巨大的社会和精神变化;基督教从一个受压迫的小型宗教逐渐成长;伊朗高原上的琐罗亚斯德教(又名拜火教)拥有强大的国家背景;叙利亚、两河流域和埃及则遍布各种地方宗教传统。
就在这样的时代,一个来自两河流域南部的人出现了。
他的名字叫摩尼(Mani,公元216—公元274)。
波斯人摩尼不是简单地创立一个新宗教,而是竖起了一个极具野心的目标:
过去的伟大宗教都曾经获得真理,但都只在特定时代、特定地域传播;现在,我要把这些真理重新统一起来,形成一种可以传播到所有语言、所有土地的普世宗教。
摩尼教因此诞生,并一度成为古代世界最具国际性的宗教之一。
它从美索不达米亚出发,向西进入罗马帝国,向东进入中亚、印度、中国和回鹘世界。它的传教士使用叙利亚文、波斯文、粟特文、突厥文、汉语等多种语言,并主动采用当地宗教熟悉的词汇和形象。
在西方,摩尼教与基督教交织缠绕了数百年;在东方,它又与佛教共存了千多年。
因此,如果把古代欧亚大陆想象成一张巨大的精神地图,那么摩尼教恰好位于其中一条非常特殊的交叉线上。
它的核心教义来自拜火教,同时,大量吸收基督教和佛教的义理,组合杂糅后,再转过身,渗透进基督教和佛教的肌体。
与印度教、佛教、道教,和以耶稣为代表的基督教不同,摩尼教的创始人并非亲自体证本源、发现生命真相后,才开始传播真理,说法渡人,从而自然形成宗教,摩尼是为创教而创教,为普世而普世,为野心而奔走四方。其教义,完全是抄袭翻拍后形成的一套杂烩:本源直接抄自拜火教的光明与黑暗,救赎则杂揉基督教、佛教、印度教的灵性与物质、合一与分离、认识与救拔,节制与回归等等,堪称宗教史上少见的奇葩。
摩尼教宣称,在世界现象出现之前,存在两个对立的本源:一个光明;一个黑暗。光明代表善、秩序、知识和生命;黑暗代表混乱、欲望、暴力和无知。光明与黑暗是两个原初的、彼此对立的世界;黑暗世界侵袭光明世界,由此诞生了充满悲剧色彩的宇宙。
这种关于本源的二元论与上述四个宗教发现的同一本源,同时也是一元论的本源(The One,没有任何对立分别)截然不同。原因当然是,其“本源”并非摩尼经由实证发现的(当然也就无法真实可信),而是抄自拜火教那现成的凭空臆测 。
在摩尼教的叙事里,第一人(First Man)以及光明元素被卷入与黑暗的斗争,一部分光明因此被黑暗吞噬,并被困在物质世界。于是,其后裔,人类便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:人的身体属于物质世界;人的灵魂却含有来自光明世界的成分。换言之:人不是单纯的罪人,而是一个被囚禁的光明存在。人类所以痛苦,是因为光明被困在黑暗的物质世界中。灵魂真正的故乡不是眼前的世界,而是远方的光。因此,救赎不是让一个本来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获得更好的生活,而是把被囚禁的光明重新释放出来,为此,人应该认识自己的来源,并想办法回归。
很显然,这复刻的是基督教诺斯替学派的救赎框架,只是将故乡从不可名状、不可睹见的本源替换成光而已。因为摩尼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本源为何物,他能理解能想象的只有光,便轻易地认领了光作为本源。这种认知固然很Low,是典型的凡夫心智、无明状态,却也因为Low而容易为人理解,所以,他的信徒增长迅速。
至此,摩尼教形成了自己的救赎闭环:
无知 → 不知道自己来自光明 → 被物质世界束缚 → 不断轮回和受苦。
所以必须:
认识 → 知道自己来自光明 → 节制,清净→ 帮助光明从物质中释放 → 最终回归光明世界。
明眼人很容易看出其中来自其他宗教的元素。
与通过翻抄杂拼出一套教义的逻辑相同的是,他们的传教路数也很特别。摩尼没有简单说:“只有我是真的,其他人都是假的。”恰恰相反,摩尼宣称,在他之前已经出现过伟大的启示者,包括:琐罗亚斯德、佛陀和耶稣。 他让信徒相信,他之前的启示者曾经获得真理,但由于地域、语言、时代以及门徒的误解,这些真理后来发生了分裂,他的使命,是把这些分散的真理重新统一起来。因此,他创立的宗教更具有普世性,完整性,真理性。
摩尼就这样精明地将自己放进一个连续的启示传统中,昂首比肩圣哲,并把自己包装成拜火教、基督教和佛教等教义的完成者。
当摩尼进入基督教地区,他会说:我不是反对耶稣,我才是真正理解耶稣的人;进入佛教地区,他又会说:佛陀也是先知之一,而我是更晚出现的光明使者。
总之,摩尼教不是简单呼吁世人抛弃原有信仰,而是说:“你原来的宗教没有错,只是不完整。”然后告诉你:“完整的真理在我这里。”
显然,这种身段貌似柔软,实则相当自大豪横。
在实践中,摩尼教主动吸收、改造基督教与佛教的语言和观念,同时又通过传道、论战、人员往来、翻译和地方宗教生态,向基督教、佛教输出其杂糅后的理念。
在基督教地区,摩尼自称是耶稣之后的“保惠师”(Paraclete),宣称 “耶稣开启了真理,而我承担了后来完成、解释和传播真理的使命。”
他大谈耶稣、福音、使徒、救赎、光明、灵魂等,但试图重新解释这些概念。
总之,摩尼教拥有一个与基督教相似的救赎故事,却又声称自己拥有更完整的启示。他们也认同此时期相当活跃的诺斯替学派的基督论,特别是关于复活的耶稣非肉身化、非物质性的理解。而这,显然让诺斯替学派的部分基督徒视他们为同道。
所以,在1945年出土的《拿戈玛第经集》里,我们竟然看到了摩尼教的隐约身影——少量以“光”定义本源的文字。例如《约翰密传》中的重要一段:
“它是那不可见的〔灵〕。人不可把它想象成某个神或任何类似的东西。它比神更大。它〔不受限制〕,因为没有任何出乎〔他之前〕、高乎 它之上的事物能给它划定界限。它不可测度,因为没有任何出乎它之先的事物可以〔检验它〕,它不可度量,因为没有任何出乎它〔之前的事物可以度量〕它。它是永生的,因为它永远长〔存〕。它是〔不可描述的〕,没有人能理解它,谈论〔它〕。”
“它是〔不可度量的〕纯全的〔光〕,这光是神圣的,〔是纯洁无瑕的(caeapdv)〕。它是不可描述的存有,永恒而〔全然完美〕……”
请注意,前面耶稣已经明确说了“它〔是〕那不可见的〔灵〕”,第二段却加上了“光”,变成“它是〔不可度量的〕纯全的〔光〕”——不可见变成可见,“灵”变成“光”,前后矛盾,明显不合逻辑,说明很可能是转述者未能理解耶稣所示的本源,便用摩尼教的“光”来定义本源而留下的痕迹。
《埃及人福音》中的一段渲染则更具摩尼风:
“那不可言说其名的父(少量诺斯替文献用“父”指称本源),是前知之寂静的光;圣言与真理的光;不朽者的光;无限之光;来自光明诸世的光。”
总之,在西方世界经营三百年,摩尼教虽然没有如愿吞并基督教,却也曾经是晚古时代基督教的强大对手。它通过神学竞争、思想论战和组织肌里的刺激,渗透、挑战基督教,迫使各路教会持续应战,调整,不断界定、捍卫自己的边界。
在佛教地区,相同的套路变本加厉上演。
摩尼教向东方传播时,佛教已经沿着丝绸之路进入中亚数百年,摩尼教面对的是一个法义深邃、宗教语言高度成熟的对手。所以,他们不得不采取更加灵活的策略、更加柔软的身段,甚至更加阴骘的手法。他们学习佛教的教义,模仿佛教的仪轨,使用佛教的语言,甚至,直接把其教主包装成佛教徒崇敬的圣者——佛。
显然,他们完全不知,一个娑婆世界只会有一佛出世,教化世人,同一时间空间绝不可能两佛并现,所谓:“一切世间唯一如来,更无第二”,所以才上演如此闹剧。
在中国大陆最重要的摩尼教寺庙遗存,泉州的摩尼草庵中,其石刻将摩尼刻画成佛教的”光佛”,旁边还刻有”二尊法身,寂光同源”的对联。说明他们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,也丝毫不怯场,无知无畏地把其教主并进了佛教体系,让他堂而皇之地比肩佛陀。
除了模仿对手的语言、仪轨,摩尼教还热衷于改造、甚至伪造对手的经典,将自己的教义悄悄塞进对方的领域。这种偷梁换柱、偷天换日的卑劣把戏,在人类的宗教史上,实属罕见。
在大乘佛教晚出的某宗“三经”中,出现了后来非常著名也非常受欢迎的“无量光佛”,以及母忆子,子念母,游子得归之类的新“法义”。
例如:
“无量寿佛威神光明最尊第一。诸佛光明所不能及……是故无量寿佛号无量光佛、无边光佛、无碍光佛、无对光佛、炎王光佛、清净光佛、欢喜光佛、智慧光佛、不断光佛、难思光佛、无称光佛、超日月光佛。”
“其有众生遇斯光者,三垢消灭,身意柔软,欢喜踊跃,善心生焉。”
“若有众生,闻此光明威神功德,日夜归命称赞不已,随其志愿必生其刹。”
“一一光明,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,摄取不舍。”
在这里,佛光已经不是真经里常常出现的佛的庄严之光,智慧之光了,而是能够主动摄取众生的救度者。
在被学界顶流判定存在百伪的著名伪经中,同样出现了“无量光佛”:
“我忆往昔恒河沙劫,有佛出世,名无量光;十二如来相继一劫。其最后佛,名超日月光;彼佛教我,念佛三昧。”
“十方如来,怜念众生,如母忆子;若子逃逝,虽忆何为?子若忆母,如母忆时,母子历生,不相违远。”
然后,顺势把这种母子关系转换成念佛法门:
“若众生心,忆佛、念佛,现前当来,必定见佛,去佛不远;不假方便,自得心开。”
“我本因地,以念佛心,入无生忍;今于此界,摄念佛人,归于净土。”
这样,一个完美的闭环再度出现:佛忆众生→如母忆子→众生忆佛→母子相忆→生生不远→念佛见佛→摄念佛人→归于净土。
读者可以自行比较摩尼教的救赎路线:
从本源流出的光明分子被囚禁于物质世界 → 光明分子处在流离状态 → 作为母体的神圣力量不断召唤、救援 → 散布四方的流离分子积极响应 → 终于得以返回本源。
同时思考:是否有人利用佛国净土的名相,绘制了一条简易便捷却纯属异教也虚假不实的救赎路径?毕竟,释迦文佛示现的成佛之道,和终其一生指示的解脱超越之道,完全不是这样啊。
经由前面的梳理,我们已经看到:在西方,摩尼强调自己是耶稣之后的保惠师;在东方,他则大言不惭地以佛的形象出现。同一个摩尼,在基督教世界是“耶稣的后继者”;在佛教文化圈,则摇身一变,成了金光闪闪的“光明佛”。
这就是摩尼教诡诈无耻但自认高明的传教术。
摩尼教不仅借用“佛”,还借用“弥勒”和“菩萨”的名号。
《伊朗百科全书》记载,在帕提亚文、粟特文等东方摩尼教文献中,佛教术语被大量采用,其中包括佛、弥勒、菩萨等佛教称谓(Buddha、Maitreya、Bodhisattva ),但这些词在中古波斯文传统中并没有同等程度的使用。
对敦煌出土的《摩尼光佛教法仪略》的研究表明,这部公元731年编译的摩尼教文献具有十分明显的佛教化特征。该仪略不仅大量借用佛教术语、概念和文献体例,而且在教主称谓、三宝观念、偈颂赞呗以及仪轨编创等方面,都表现出对汉传佛教既有语言和仪式的大量吸收。《仪略》甚至将摩尼、释迦文佛与太上老君联系起来,以“三圣”并举的方式重新诠释其教义(真够厚颜无耻的,摩尼教连凡圣的真正区别都不知道,就敢让教主堂皇称圣!),说明摩尼教徒早已按照佛经的模式组织语言,编排仪轨,演绎教义,甚至不惜盗用佛教的名相、称号、文本包装自己。而这样做的目的,当然不是要光大对手,而是为了打进对手内部,分化对手,取代对手。
也因此,中国的佛教徒曾经出现“摩尼是佛”的历史记忆。
靠着一边模仿佛教,一边渗透侵染佛教,摩尼教在中国盘桓了一千两百年,直至朱元璋时代(16世纪)才被彻底灭断;而在西欧,它早在公元5世纪就被扫地出门,无情灭绝了。
显然,摩尼教不是简单把一套固定的教义从波斯搬到东亚,进入不同的文明时,它会重新改写、重新包装。这固然称得上灵活机动,相当诡诈,但同时也说明,这是一种人为的伪宗教,堪称“塑料宗教”,而非发现宇宙生命真相后自然出现的昭示实相,广度众生的正教。
从摩尼教在东西方一以贯之的套路、做派,你会发现非常奇葩的事实:
所谓摩尼教,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宗教翻译器、搅拌机。只要它能理解能认同,或者认为将对自己有利的,它就会从对手那里抄袭复刻,怡然自得地放进自己的拼盘,变成自家的教义。这样做的结果是,这种靠杂烩拼凑的塑料宗教自然不会长久,也没有真正的生命力,它一定会被厌弃,被铲除。但是,悲剧在于,即使它终于被物理灭绝,不得不幽灵远遁,它的嘴角也会挂着得意的窃笑,因为,它成功地将它的塑料教义塞进了对手的领域——释迦牟尼教法中至关重要的解脱超越之道:闻思修、戒定慧,五戒十善、三十七道品、六度万行、四摄四无量心等,在东亚相当多的地区,已经被它大幅铲除,轻松切换到歧路上去了。
而当年,释迦牟尼成道后,收编度化的最大一批弟子,恰恰是迦叶三兄弟及其麾下的一千名拜火教徒。佛陀的圣教一路披荆斩棘,硕果累累,济拔了无量众生,走到末法时代,却有一条线,被人扭转了方向,荒谬地回到当年的起点……
可悲的是,几乎没人正视这一事实,也鲜有大师怀疑:那从天而降的便宜是否“皇帝的新装”?大师们与一众信徒欢天喜地,争相盛赞那“既让马儿跑,又让马儿不吃草”的至简法门。甚至,连斗胆说破“皇帝新装”的本文,恐怕也难以付梓面世——即使只在网上发布,大概率也会被那些被人卖了还乐于帮人数钱的信众夹枪带棒,一顿群殴。
所以,这里先提前问一句:你们是释迦弟子,还是摩尼后裔?
